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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资于人,为不确定的未来构建确定的增长动能——纠偏认知误区,破
发布于 2026-05-18 22:06:04 作者: 梁丘迎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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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华社北京5月18日电 5月18日,《新华每日电讯》发表题为《投资于人,为不确定的未来构建确定的增长动能——纠偏认知误区,破解实践之难,探寻破局之道》的报道。
“投资于物”和“投资于人”,是此消彼长还是相辅相成?
主持人: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提出,“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”。但在现实讨论中,对这一理念的误读并不少见——有人觉得它意味着要压缩基础设施建设、减少产业投入;也有人把它简单理解为多发放补贴、提高福利待遇。究竟该如何准确理解“投资于人”?
黄群慧:“投资于人”,是以人为对象的投资,目的是形成人力资本存量、提升人力资本水平;“投资于物”,是以实体物质为对象的投资,目的是形成物质资本存量、提升物质资本水平。两者不是此消彼长的替代关系,而是相辅相成的有机整体。
强调“投资于人”,不是否定“投资于物”,而是要以“人”为核心,推动二者更好协同,使“物”的服务效能与“人”的发展需求相适应。从经济增长理论看,单纯依靠物质资本扩张的增长方式难以持续,只有人力资本、物质资本和自然资本协调投入,才能支撑高质量发展。坚持“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”,本质上正是这种增长逻辑的体现。这也反映出,我国经济发展正在从更多依赖物质资本扩张,转向更加重视人力资本积累的阶段。
“投资于人”也并不等于发钱。发放补贴是在结果端做分配,主要是短期调节;“投资于人”侧重于在过程端进行积累,重点是通过教育、培训、医疗、社会保障和基本公共服务,提升人的知识、技能、健康水平和社会适应能力,增强发展内生动力。短期福利往往是当期兑现,而“投资于人”的回报则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显现。虽然它也包含改善民生、增进福利的政策取向,但本质上是通过提高人口质量和人力资本水平,为高质量发展积蓄动能。
主持人:“投资于人”不是一个单纯的民生概念,而是有更深层的增长逻辑。为什么在这个阶段,这件事变得尤其重要?
苏剑:这是发展阶段演进的客观要求。改革开放以来,中国依靠大规模固定资产投资,特别是基础设施建设,实现了高速增长。但现在,传统“投资于物”的边际效益正在下降:基础设施覆盖已经相当密集,部分领域物理饱和、成本攀升,继续单纯依赖物质资本扩张,效益会越来越低,甚至可能加剧产能过剩和债务风险。当前,我国人口红利正逐步向人才红利转化,劳动年龄人口占比下降,高技能人才的供给仍有较大提升空间。在这种背景下,把更多资源转向教育、培训、养老、托育等领域,不仅是顺应政策导向,更是增长动力转换的内在要求。
此外,“投资于人”也关系到扩大内需。消费起不来,也是因为一些人对教育、医疗、养老等未来支出有顾虑,不敢消费。增加这部分投入,一方面能够提高劳动者素质和收入水平,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减轻后顾之忧、释放消费潜力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“投资于人”不是单纯的民生支出,而是畅通经济循环、增强内生增长动力的重要抓手。和依赖短期刺激相比,“投资于人”的作用机制更长期,且更具根本性。短期刺激能快速改善经济数据,但刺激过后,问题往往依然存在,甚至可能加剧债务和资产泡沫风险;而教育、培训、健康投入形成的人力资本积累,是真正能够提升全要素生产率、支撑长期增长的内生动力。
主持人:在今天的开放竞争格局下,我们对“投资于人”的理解是不是还需要进一步提升?
刘少轩:确实如此。从产业竞争的视角看,“投资于人”不仅是民生议题,更是产业战略议题。中国过去的比较优势,主要来自廉价劳动力和庞大市场,但今天全球竞争的逻辑正在改变——从要素套利转向创新竞争,从低成本扩张转向高附加值创造。无论是芯片、人工智能、生物医药,还是先进制造,凡是在技术上真正受制于人的领域,归根结底是人才的制约。技术可以买,设备可以引,但支撑技术持续迭代的人才,是买不来的。等到“卡脖子”了再去补人才,往往已经晚了。
从更长远看,“投资于人”也是重塑对外开放核心竞争优势的重要基础。未来真正有竞争力的,不只是资本和技术集聚的地区,更是吸引人、留住人、成就人的地区。高水平开放、良好营商环境、稳定制度预期,最终都要落脚于能否为人才成长和创新创造提供足够好的土壤。说到底,投资于人,就是投资未来;谁能持续在人力资本上积累优势,谁就能在下一轮发展和竞争中赢得主动。
理念落地与实践偏差,是重建设轻运营还是重培育强支撑?
主持人:现实中有两类现象比较典型:一类是养老院、托育中心等民生设施建起来了,但使用率较低;另一类是一些地方高价引进人才,引得来却留不住。这两类问题,症结究竟在哪里?
孟天广:很多地方并非不重视“投资于人”,而是在推进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偏差,影响政策效能的充分释放。尤其是在民生类项目上,这种“看起来合理、用起来失效”的情况并不少见。原因之一,是政策目标在层层传导中容易被项目化、可视化、验收指标所主导。有些本来着眼于长期服务供给和人的能力建设的政策,在执行过程中,往往被拆解成一个个便于申报、立项、拨款和验收的项目单元。一些地方更容易盯住“有没有项目、资金是否到位、是否通过验收”,而不是把服务质量、覆盖水平以及群众是否真正受益作为验收标准。
还有一个现实的制度性约束,是建设和运营之间长期脱节。当前,不少财政工具,比如专项债,更适合支持资本性、项目化投入,要求尽快形成实物量,而难以覆盖持续性的运营支出。这就容易形成一种局面:前端建设项目相对容易立项、融资和验收,后端运营却往往缺乏稳定资金来源。结果是,建设养老院、托育中心等民生设施相对容易找到资金来源,但建成以后,谁来运营、资金从何处保障、服务如何持续,往往缺乏稳定安排——不是“没建成”,而是“建成后无法正常运转”。这不是简单的执行层面的问题,而是现行的预算规则和融资工具本身即具有强化“重建设、轻运营”的倾向。
主持人:“建了用不上”并不只是项目选择不准,更是制度安排过于侧重“建”。那么,“引来留不住”的问题是否也源于类似的制度安排?
刘少轩:是的。引进一位高层次人才、设立一个研究平台、签约一批高端团队,这些都容易被看见,容易写进年度总结;但培养一名本土工程师成长为技术骨干,往往需要五年、十年,既慢,也很难归功于某任领导、某个部门。在这种激励结构下,“多引进、少培育”就容易成为一种“理性”选择。
但真正决定人才能不能留下来的,往往不是补贴高低,而是是否有事业平台、产业基础、制度预期和人才生态。尤其是高端人才,更看重能不能在这里做成事、带团队、出成果。好的生态还会形成正向循环:顶尖人才通常会吸引同等水平的人才集聚,但如果一个地方只注重“引人”而忽视本土人才培养、平台建设和制度环境建设,短期内或许能把人请来,长期却很难真正把人留下来、用起来。说到底,人才是靠产业和环境“养”出来的、留住的。
主持人:一个是“建了用不上”,一个是“引来留不住”,看起来发生在不同领域,但背后是不是有共同的原因?
黄群慧:有,而且这个原因并不复杂,就是长期以来一些地方更偏好短期可见、可量化、易展示、易归因的投入方式。无论是项目建设,还是人才引进,之所以容易跑偏,一个重要原因在于,“投资于人”的成效通常来得更慢、更分散,也更难像固定资产投资那样立刻体现为清晰的数字和成果。于是,真正关系到长期能力提升的运营、服务、培育,反而容易被排到后面。
政府包办与多元投入,是单兵推进还是协同发力?
主持人:我们注意到,政策文件一再强调引导社会力量参与的机制。但现实中,社会资本参与积极性似乎有待加强,是不是多元投入格局还存在堵点?
苏剑:问题的核心,首先在于这些领域本身就不是典型的短平快投资项目。养老、托育、职业培训等领域,投入周期长,回报周期也长,而且收益很大一部分是外溢的。比如,企业培训了员工,员工技能提升后可能流动到其他单位;托育、养老服务改善了家庭及社会整体福祉,但投资者未必能将这些社会收益都转化为自身收益。这类“私人收益偏低、社会收益偏高”的情形,对以短期回报为考量的社会资本来说,当然会更加谨慎。
另一个卡点在于预期不稳。很多社会资本不是完全不想进,而是不敢长期进。补贴标准会不会调整,收费机制能不能持续,准入条件会不会变化,政策能否跨周期保持稳定……这些问题如果说不清楚,账面上即便一时算得清,长期也不敢轻易投入。说到底,这些领域的问题不只是回报周期长,更在于长期回报缺乏稳定预期。
孟天广:教育、养老、托育这些领域,既不是纯粹的市场领域,也不是纯粹的政府领域,而是典型的准公共产品领域。它们一方面承担基本公共服务功能,要求价格可及、普惠覆盖;另一方面又需要持续运营、专业供给和合理回报,不能完全脱离市场机制。这就决定了能否形成多元投入格局,不仅在于“有没有社会资本”,而在于政府能否提供一个边界清晰、规则明确、预期稳定的制度框架。
现实中的症结恰恰在这里:一些地方一方面鼓励社会力量参与,另一方面在价格、补贴、准入、监管等环节上,又常常缺乏稳定、透明且连续的安排。我认同苏剑教授的观点,社会资本最担心的,不是眼前不赚钱,而是规则朝令夕改,投入之后难以形成长期稳定的投资回报。对这类长周期投入来说,能否形成明确预期,比一时给多少优惠更重要。
主持人:如果问题主要出在长周期、强外部性和规则不稳定性上,那么现实中有哪些比较可行的破局路径?
苏剑:核心其实就一条——地方政府不一定什么都自己干,但必须把长期投入的不确定性降下来,让社会资本算得清长期账。这里有三条思路:第一,是建立风险共担机制。政府和社会资本可以通过联合基金、税收优惠、补贴和补差等方式,共同分担前期不确定性,把原本完全由企业承担的长周期风险分散出去。第二,是“政府购买服务 绩效付费”。政府不一定亲力亲为,而是向达标的社会机构购买服务,用稳定需求和绩效导向来提高供给效率。第三,是发展适配于长周期投入的金融工具,比如面向教育、养老等领域发行长期债券,吸引保险资金、养老基金等长线资本参与,通过更匹配的期限安排来支持长周期投入。
主持人:社会资本进不来,除了受外部制度环境制约外,还有哪些原因?
刘少轩:现实中,不少企业面临几个硬约束:培训投入的收益难以内化,今天花钱培养的人,明天可能就被其他企业挖走;企业管理层考核周期通常只有一到三年,而人力资本投资回报周期往往更长;再加上人工智能快速演进,很多企业连未来到底需要什么技能都还看不清,于是宁可选择观望,也不愿为不确定的未来提前投入。
所以,要让“投资于人”更多由市场和企业自发承担,不能只停留在原则倡导上,而要让企业真正算得清账。当前,至少有三类抓手值得用好:一是税收激励,参考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做法,对符合条件的员工培训支出给予更大力度的税收优惠支持;二是长期激励,通过股权激励、利润分享等机制,将人才成长和企业长期价值更紧密地结合起来,降低“为别人做嫁衣”的顾虑;三是围绕产业数字化和AI转型,加快推出面向重点行业的技能再培训专项计划,降低企业单独投入的试错成本。归根到底,政府固然是重要力量,但不能成为唯一;只有当制度使长期收益变得更具可预期性,社会资本和企业才会真正愿意进来、留得下来、持续投入。
“看得见的投资”与“看不见的回报”,是只算投入账还是更重成效账?
主持人:无论是政府投入还是社会力量参与,“投资于人”都面临一个共同难题:回报周期长、效果链长,短期内难以显现。为什么“投资于人”的长期价值,在现有统计和评价体系中尚未得到充分体现?
孟天广:基础设施投资形成的是可计量、可审计、可验收的固定资产,投入了多少、形成了多少实物工作量、带动了多少当期增长,往往都比较直观;但教育、健康、技能培训、养老和托育这些投入,带来的是人的能力提升、预期改善和生活质量提高,其效果往往要经过较长时间才能显现,而且难以直接归因于某一个项目或某一笔资金投入。这样一来,在现有制度框架下,“投资于物”天然更容易被看见,“投资于人”则更容易被低估。
从更深层面看,这还与财政运行逻辑有关。一些地方财政更习惯于安排那些能够形成资产、纳入统计、进入审计链条的支出类型,而“投资于人”的很多关键环节——比如持续培训、长期照护、公共服务能力提升——本质上是连续性、长期性的投入,既难形成固定资产,也很难在年度预算和绩效框架下立刻体现效果。再加上人力资本投资具有明显的跨区域、跨代际特征,一个地方今天加大投入,收益未必都留在本地、体现在当期,这也会削弱地方持续加大投入的动力。换句话说,问题不只是“重不重视”,而是现有预算和绩效管理制度,本来就更擅长处理“投物”,还不够适应“投人”。
主持人:如果没有一套新的核算和评价方法,“投资于人”的长期价值就很难真正进入决策层面。那这件事在技术上有哪些实现路径?
苏剑:不能期待用一个简单数字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。国际上相关机构提出建立“人力资本账户”,核心意义就在于把教育、健康保障、职业培训等长期投入的存量价值,更系统地纳入经济社会发展的分析框架。对中国来说,这件事并非难以推行,难点主要不在理念层面,而在操作方法——比如如何处理回报周期长、因果关系复杂、区域差异大等问题。它不可能像固定资产投资那样精确到每一个项目,但完全可以先建立一套更符合人力资本形成规律的指标体系。
更现实的做法,是不追求一个完美的单一数字,而是建立一套组合指标:既看投入规模,又看覆盖广度、使用效率和结果改善;既有横截面的基础数据,又有围绕重点领域和重点群体的长期跟踪。目的只有一个,让“投资于人”的收益从隐性变为可识别、可比较、可衡量。看得见,才能管得好。
主持人:如果说核算体系解决的是“看得见”,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,怎样让它真正进入预算安排和地方考核,而不是停留在统计层面?
黄群慧:关键还是要把“投资于人”从理念要求转化为制度约束。下一步最需要推进的,不只是完善人力资本核算方法,更重要的是把核算结果同优化财政支出结构、增加公共服务供给重点与差异化考核评价机制更紧密地衔接起来。说得再具体一些,就是既要回答“有没有投”,更要回答“投到了哪里、是否可持续、是否真正改善了人的发展条件”。如果一些地方的预算安排、项目设置和考核导向仍然主要围绕短期可见的实物投入来设计,那么“投资于人”就很难真正从原则要求变成稳定行为。
就“十五五”时期而言,比较紧迫的任务,集中在三件事上:一是调整考核,把居民收入增长、公共服务可及性、重点群体保障和长期发展能力提升纳入更有约束力的评价框架;二是补短板,在继续巩固教育、医疗等已有基础的同时,把更多增量资源投向更为薄弱的环节,尤其是生育养育服务和普惠养老;三是通数据,推动不同部门和领域之间的数据协同,为政策制定和资源配置提供支撑。如果能在这几件事上真正迈出实质性步伐,“投资于人”的制度体系和实施机制将进一步健全完善。
主持人:说到底,“投资于人”不是多开几个项目、多铺几张清单,而是要让人的能力提升、预期改善和发展机会增加,真正成为资源配置和政策评估的硬约束。基础设施建设往往更容易形成直观成效,人的发展则更需要持续投入、久久为功。能不能为“看不见的未来”持续投入,既是治理能力的试金石,也是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。唯有以制度创新破解制度性执行难题,才能让“投资于人”真正落地生根,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不竭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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