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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天姑姑给了我妈一瓶过期钙片,我妈舍不得扔,随手喂了鸡

发布于 2026-06-05 04:42:04 作者: 捷天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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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天姑姑给了我妈一瓶过期钙片,我妈舍不得扔,随手喂了鸡

楔子

我妈把钙片喂鸡那天,我正蹲在老家院子里拔草。

七月的太阳毒辣,晒得后脖颈发烫。我戴了顶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泥土里,瞬间就被蒸干了。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快,清明回来才拔过一遍,眼下又蹿了半人高。狗尾巴草、牛筋草、灰灰菜,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,跟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抢养分。

我正跟一丛扎根扎得深的狗尾巴草较劲,就听见堂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,带着那种她特有的、不紧不慢的调子:“这钙片你姑姑给的,好几瓶呢,说是什么进口的,买的时候花了好几百。我看看日期……哟,过期了。”

我没应声。我太了解我妈的套路了——她不是在跟我说话,她是在跟自己说话。从小就这样,她干家务的时候嘴里总是不闲着,絮絮叨叨的,像是在跟空气商量事情。我爸在世的时候嫌她烦,说她一个人能顶一台戏。后来我爸不在了,她这毛病也没改,反而变本加厉了。

“过期了也不能扔,白扔了可惜。”她继续叨叨。

我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往堂屋里看了一眼。我妈站在八仙桌旁边,手里拿着两瓶钙片,正对着光看瓶身上的说明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,头发用黑色铁丝夹子别在耳后,侧脸的线条比年轻时松弛了不少,但那股子倔劲一点没变。

我妈今年五十八,属马的。年轻时在镇上的毛巾厂上班,后来厂子倒闭,她就一直在家种地、喂鸡、伺候我爸和我。她不识字,小学都没上过几天,认不得几个字,看什么东西全靠问。钙片瓶上的说明她肯定看不懂,但她认得生产日期那几个数字——我教过她认数字,也仅限于此了。

“那是钙片,不是鸡食。”我到底还是接了话。

“人不能吃,鸡还不能吃?”我妈振振有词,“鸡又没有保质期。”

我被噎了一下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很,一点不像开玩笑。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。我妈这个人,主意正,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我小时候她就这脾气,现在老了,更倔了。

我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去继续拔草。院子里的草拔到一半,听见我妈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穿过院子,往鸡窝那边去了。她手里攥着那两瓶钙片,瓶盖已经拧开了,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,像是怕我拦她似的。

我就蹲在枣树底下,看着她走到鸡窝前面。

鸡窝搭在院子的西南角,用的是我爸在世时候砌的砖墙,上面盖了几块石棉瓦。窝里养了六只母鸡,都是我妈从开春养到现在的,羽毛油亮,体格壮实,每天能捡四五个鸡蛋。我妈对这六只鸡比对她自己上心多了,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喂鸡,拌玉米面、剁菜叶子,伺候得妥妥帖帖。

她蹲下来,把钙片倒在手心里,圆滚滚的白色的药片,跟小石子似的。鸡们以为是吃的,呼啦啦围上来,伸着脖子啄。我妈倒得挺慷慨,一整瓶哗哗地倒在地上,鸡们争先恐后地啄,鸡冠子一抖一抖的,看着还挺欢实。

“慢点吃,慢点吃。”我妈蹲在旁边看,嘴里念叨着,那语气跟哄小孩似的。

我别过脸去,把草帽檐往下压了压。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,有点好笑,有点无奈,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。姑姑给钙片是好意,我妈舍不得扔也是情理之中,可过期的东西喂鸡——这事说出去恐怕没人信,但它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里。

这是我回家住的第四天。

大学毕业以后我留在省城上班,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,朝九晚五,工资不高不低,勉强够自己花。每年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,春节一次,清明一次,再就是我妈打电话说“你回来一趟”的时候。这次回来没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是我妈在电话里说“院子里的草该拔了,我一个人拔不动”,我就请了几天假回来了。

四天下来,我发现我妈的生活比我预想的要单调得多。早晨五点多就醒了,起来喂鸡、扫院子、做早饭。吃完饭就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纳凉,有时候打打盹,有时候盯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呆。中午随便吃两口,下午继续坐着,等到太阳快落山了再去喂一次鸡,然后做饭,吃完饭看会儿电视,九点不到就睡了。

日复一日,像一口钟,走得很慢,但从不缺席。

我回来的这几天,她的活动多了些。早上会拉着我去赶集,中午会多做两个菜,下午会让我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陪她说话。说来说去都是些家长里短,谁家女儿嫁了,谁家老人走了,谁家地里的玉米被野猪拱了。这些事情在她嘴里翻来覆去地说,有时候同一个故事能讲三遍,每一遍的细节还不一样。

我有时候会不耐烦,嘴上嗯嗯嗯地应着,心里想着别的事情。但有时候又会心软,觉得她一个人在家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我能回来几天,就当是陪陪她了。

钙片喂鸡这事发生在我回来的第三天。我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一笑了之,没想到的是,第二天就出了状况。

那六只母鸡,有三只开始拉稀了。

事情开始得悄无声息。第二天一早,我妈照例去鸡窝捡鸡蛋,发现窝里只有两个蛋,比平时少了两个。她当时没太在意,以为鸡们偶尔歇一天也正常。但到了傍晚喂食的时候,她发现有三只母鸡不对劲,缩在鸡窝角落里,羽毛蓬松,不爱动弹,跟前的水槽和食槽都没怎么动。

“是不是钙片喂多了?”我蹲在旁边看,那几只鸡的精神头确实不行,鸡冠子都耷拉下来了。

我妈抿着嘴没吭声,蹲下去把那只最没精神的芦花鸡抱出来,翻过来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心疼。她养了这么多年鸡,鸡什么状态她一摸就知道。

“拉稀了。”她说,语气有点沉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倒不是心疼那几只鸡,而是怕我妈难过。这些鸡她养得精心,从毛茸茸的鸡苗养到能下蛋,每天拌食、加水、清鸡粪,像伺候孩子一样。要是因为钙片给喂坏了,她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不好受。

“要不我去镇上买点药?”我问。

我妈没回答,抱着那只芦花鸡站起来,往堂屋里走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把鸡放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,然后转身进厨房,拿了个碗,倒了点水,又从一个铁盒子里捏了一撮东西放进水里搅了搅。

“那是啥?”我问。

“土霉素。”她说,“你小时候生病也吃过。”

我没再问了。我妈对付鸡生病有一套,土霉素、大蒜水、藿香正气水,什么症状用什么药,比给人看病还熟练。她把药水端过去,掰开鸡嘴灌了两勺,那鸡挣扎了几下,翅膀扑棱了两下,溅了她一手药水。

剩下的几只病鸡也用同样的办法喂了药。忙活完这些,天已经黑透了。我妈洗了手,坐在厨房的矮凳上,灶台上的锅里还煮着玉米糊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瘦小小的一个。

“妈,吃饭吧。”我盛了两碗玉米糊端上桌。
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你姑姑那人,一辈子就没靠谱过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我妈很少在我面前说姑姑的不是,虽然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疙瘩。姑嫂之间那点事,说来说去都是些陈年旧账,谁对谁错早就说不清了。但眼下因为一瓶过期钙片,我妈主动开了这个口,可见她是真上心了。

“给你拿钙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,她那个人,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?”我妈越说越来气,筷子搁在碗沿上,“说是几百块钱买的,谁知道是不是地摊上淘来的便宜货。过期了也不扔,巴巴地拿过来,安的什么心?”

“妈,姑姑也是一片好意。”我劝了一句。

“好意?”我妈哼了一声,“好意能给你妈拿过期的?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?瓶子上的日期写得清清楚楚的,她不认字?她上过学的,不比我不认字。”

这话倒是不假。姑姑上过初中,在农村算是识文断字的了。瓶子上写的保质期到什么时候,她不可能看不懂。那她为什么还要拿过来?是真的觉得过期个把月不要紧,还是纯粹为了送个人情?

我没往深了想。亲戚之间的事,深究起来没意思。

但鸡吃了出问题这事,我妈肯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。她这个人,平日里看着随和,其实记仇得很。谁对她好,她记一辈子;谁对她不好,她也记一辈子。姑姑这件事,大概要在她心里的账本上记下一笔了。

晚上我躺在东屋的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户开着,夜风带着院角鸡窝里那股子鸡粪味飘进来,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断断续续的,像梦话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同事发来的消息,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。

我回了句“再过两天”,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。

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忽然听见堂屋里有动静。灯亮了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我妈的拖鞋声踢踢踏踏地往院子方向去了。我撑起身子从窗户往外看,看见我妈披着件外套,打着手电筒站在鸡窝前面,蹲下去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,照得她的影子忽长忽短。她在鸡窝前面蹲了好一会儿,站起身来的时候动作有点慢,腰弯下去好像费了不小劲才直起来。我看着她慢慢走回堂屋,把灯关了,一切又安静下来。
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洒了水,水泥地上湿漉漉的,扫帚的痕迹一道一道的。我妈蹲在鸡窝前面,手里端着玉米糊糊拌的鸡食,正在喂鸡。那几只病鸡看起来好了些,能站起来走动了,但吃东西还是不太积极,啄两口就歪着脑袋看别处。

“好些了没?”我蹲过去。

“好多了。”我妈说,“灌了药还是管用的。”

我看她脸上有了笑意,松了口气。她又往食槽里添了点食,嘴里跟鸡们说话:“吃吧,吃吧,多吃点才有力气下蛋。”

日光渐渐亮起来,院墙上的丝瓜花开得正盛,黄色的花朵在晨光里明晃晃的,蜜蜂嗡嗡地绕着飞。枣树上落了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的,一阵风过就呼啦一下飞走了。我妈蹲在鸡窝前面,阳光把她的背影拉得老长,那件碎花短袖在晨风里微微鼓着,像个瘦小的风筝。

我站起来去洗漱,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压不稳,水流断断续续的。我鞠了一捧水拍在脸上,凉意从皮肤往骨头缝里钻。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,黑眼圈,没刮的胡子,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白头发。

三十一了。回家待了几天,好像又老了一点。

姑姑打电话来是在那天上午。我妈的手机响了,铃声是老掉牙的《好日子》,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亮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没接,把手机搁在八仙桌上,任它响。

“我妈的,我奶奶的,都不接。”我说。

“不接。”我妈把脸扭过去,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。

手机响了五六声,自己挂了。过了不到一分钟,又响了。我妈还是没有接的打算,我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来电显示写着“秀兰”——我姑姑的名字。

“妈,万一姑姑有正事呢?”

“她能有什么正事。”我妈的语气淡淡的,但眼睛余光一直在往我这边瞟。
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
“喂,姑姑。”
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是我接的。然后姑姑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那种农村妇女特有的高嗓门:“哎,小远啊,你回来啦?”

“嗯,回来几天了。”

“你妈呢?我打她电话她咋不接?”

我看了一眼我妈,她正竖着耳朵听,嘴上说着“就说我不在”,但嘴唇是抿着的。我打了个哈哈:“我妈在喂鸡呢,手机搁屋里的,没听见。”

“哦哦,我说呢。”姑姑语气松下来,“那个钙片,我上次拿过去的,你妈吃了吗?”

我心想坏了,怎么偏巧就问起这个。但嘴上的反应比脑子快:“吃了吃了,挺好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姑姑在电话那头笑了,“那是你表姐从国外带回来的,花了好几百块钱呢。我问了医生的,过期一两个月没事,钙片又不是什么容易变质的东西。你妈年纪大了,要补钙的,不然骨头脆,摔一跤就不得了。”

我嗯嗯啊啊地应着,余光里看到我妈的脸已经拉下来了,嘴唇一张一合的,用口型说了句什么,我没看清。姑姑又絮叨了几句,让我好好照顾我妈,然后就挂了。

我放下手机,我妈立刻开腔了:“你还说吃了,那鸡吃了都出问题了,人能吃吗?”

“我那不是应付一下嘛。”我说,“难道跟姑姑说你把钙片喂鸡了?那不找事嘛。”

“就该跟她说,让她知道知道。”我妈站起来去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,一边收一边说,“她那钙片,再好也是过期的,拿来给我吃,安的什么心。她自己怎么不吃?她儿子怎么不吃?合着好东西都留着给别人?”

我知道这茬是过不去了。我妈嘴上说钙片的事,其实心里翻出来的是几十年的旧账。姑嫂之间那些事,比我岁数都大,说来说去就是个结,解不开的,只能放在那里,时不时戳一下,戳得人心里发堵。

衣服收完叠好,我妈又坐回了堂屋的藤椅上。外面日头渐渐毒起来,知了叫得一浪高过一浪。她摇着蒲扇,半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。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低头看手机,刷了一会儿朋友圈,又跟同事扯了几句工作的事,百无聊赖。

“小远。”我妈忽然开口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我要不要去找你姑说说?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就说她那钙片有问题。”我妈睁开眼睛看着我,眼神挺认真的,“不是我要找她麻烦,是得让她知道,以后别拿这种东西过来。她不心疼我,我还心疼自己呢。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算了吧,多大点事。鸡不是好了嘛,过去就算了。”

“过不去。”我妈说,“我这心里过不去。”

她说完这话就又闭上了眼睛,蒲扇也不摇了,搭在肚子上。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替她数着那些过不去的坎。

那天下午我妈没再提姑姑的事。她把攒下来的鸡蛋一个个擦干净,码进纸箱里,说等集上人多的时候拿去卖。鸡蛋有大有小,颜色也不一样,白的粉的青的,整整齐齐码了五层。她码鸡蛋的时候很专注,每一个都用拇指轻轻转了转,看看有没有裂纹,那神情不像在收拾鸡蛋,倒像是在检查什么宝贝。

我蹲在旁边帮忙递鸡蛋,看她粗糙的手指头在鸡蛋壳上灵巧地翻动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的皮肤皱皱巴巴的,像老树皮。这双手我从小看到大,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,现在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心酸。

她年轻时候那双手也是好看的。我见过一张老照片,她二十出头的样子,扎着两条辫子,站在厂门口笑。那双手白净纤细,十指葱段似的。后来进了毛巾厂,三班倒,机器轰隆隆响,手要不停地接线头、理毛边,没几年就磨糙了。再后来我爸生病,她一个人撑起一个家,地里的活、家里的活,什么都干,那双手就越来越不像样子了。

“妈,钙片的事,要不我跟姑姑说一声?”我试探着开口。

“说啥?”她头都没抬。

“就说那钙片过期了,以后别拿了。好好说,不吵架的那种。”

我妈沉默了一会儿,把最后一个鸡蛋放进纸箱,拍了拍手:“你要说你就说吧。反正我是不会跟她说的。我跟她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吵架。”

说完她就站起来去厨房了,留我一个人蹲在地上对着那箱鸡蛋发呆。

我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,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琢磨着这话怎么说。姑姑那个人我了解,脾气大,心不坏,但说话直来直去,有时候不好听。我要直接说过期钙片的事,她肯定不高兴,觉得我们不知好歹。但要是不说,以后她再拿什么过期的过来,我妈更不高兴。

想来想去,我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。算了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亲戚之间,有些话不说破,还能维持个面子;说破了,反倒都不自在。

可我没料到的是,这事瞒不住。

我回来之前,我妈去镇上买东西,路过信用社门口,遇上几个平时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,闲聊了几句。我妈这人心里藏不住事,三聊两聊就把钙片的事说出去了,说她大姑子拿过期的钙片来,舍不得扔,拿去喂鸡了,鸡都给吃坏了。

这话传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。我们村不大,几百户人家,沾亲带故的少说也有百十口子,消息在妇女们嘴里转一圈,添油加醋的,从“过期钙片喂鸡”变成了“她大姑子要害她”。等我听说这个版本的时候,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了。

姑姑是第三天下午来的。

那天我妈正在院子里剁菜叶子喂鸡,院门没关,姑姑骑着电动车直接就开进来了。电动车还没停稳,嗓门就亮出来了:“嫂子,你在外面说啥呢?”

我妈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,看了姑姑一眼,没吭声,继续剁菜。

姑姑把电动车支好,三两步走到我妈跟前。她比我妈高半个头,身子也壮实,往那一站,影子就把我妈整个罩住了。她穿着件大红的短袖,头发烫了卷,脸上抹了粉,嘴唇上涂了口红,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。但此刻那口红涂出的笑意跟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两回事,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却往下压着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生气。

“嫂子,我问你呢。”姑姑的声音压下来了一点,但还是带着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,“你那天在信用社门口跟人说啥了?”

我妈终于抬起头来,把手里的菜刀搁在案板上,声音不大:“我说啥了?我说的都是实话。你拿来的钙片过期了,我喂鸡了,鸡吃坏了,就这么回事。”

“你可不止说这些。”姑姑的脸沉下来,“人家跟我说,你说我是故意的,拿过期的东西害你?”

我妈也站起来了,她个子矮,气势却不弱:“我什么时候说你是故意的了?我说你拿来的钙片过期了,这是不是事实?别的我没说,谁说的你找谁去。”

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,一个高一个矮,一个穿红一个穿白,站在院子里跟唱对台戏似的。我端着水杯从堂屋里出来,看见这阵仗,头皮一阵发麻。

“姑姑来了。”我赶紧打圆场,“进屋坐,喝口水。”

姑姑看了我一眼,没动。她的目光又转回我妈身上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狠话,又咽了回去。她深吸一口气,放缓了语气:“嫂子,钙片是我拿来的不假,但我是好心。那钙片是国外带回来的,贵着呢,过期个把月真不算啥。你要是不放心,不吃就是了,扔了也行,你犯得着在外面到处说吗?”

“我没到处说。”我妈不依。

“信用社门口那一堆人,还不叫到处说?”姑姑的语气又上来了,“那些长舌妇传话传成什么样你知道不知道?说我想害你!这话传出去,我在村里还怎么做人?”

我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她站了几秒,忽然转身又蹲下去剁菜叶子了,菜刀剁在木案板上,笃笃笃的,一声比一声重。

姑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从气愤慢慢变成了委屈。她的眼圈红了,嘴唇开始发抖,忽然就哭了。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白印子,跟戏台上的花脸似的。

“我真是……我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。”姑姑抹着眼泪,“我要是知道一瓶钙片能惹出这么多事来,我打死也不拿来。我图啥呢我?我图你一句好,还是图你那几个鸡蛋?我犯得着吗我?”

这一哭,我妈也绷不住了。她手里的菜刀停了下来,背对着姑姑,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我从侧面看见我妈的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角有一点点水光,但没落下来。

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一个蹲着,一个站着,一个哭,一个忍着不哭,院墙上丝瓜花黄灿灿地开着,几只母鸡在脚边咯咯叫着啄食,场面说不出的荒诞。

我站在中间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道具。这个世界里的事情我不懂,这些纠缠了几十年的恩怨我不了解,我只是恰好出现在了这个下午,成了一个沉默的目击者。

最后还是隔壁的张婶听见动静过来劝了。张婶端着碗绿豆汤,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了几句,把姑姑拉进堂屋坐下,又把我妈从地上拉起来,塞了杯水在她手里。张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和事佬,谁家吵架都少不了她,说话一套一套的,讲完道理讲人情,讲完人情讲日子还得过,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人的火气浇下去了大半。

姑姑走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她骑上电动车,头也没回,油门拧到底,电动车嗡嗡地冲出院门,消失在暮色里。我妈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来,把院门关上了。门闩插上的一瞬间,她忽然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长很长,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吐出来了。

“你姑这个人,”我妈说,“年轻的时候就这个脾气。动不动就哭。一哭好像全是别人的错。”

我没接话。我知道我妈心里其实也不好受,她只是不会哭给别人看罢了。

那天晚上吃完饭,我妈破天荒地没看电视剧,早早回了屋。我收拾完碗筷,坐在堂屋里看了会儿手机,听见东屋里没什么动静,以为她睡了。

十点多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东屋,门没关严,灯还亮着。我悄悄往里看了一眼,我妈坐在床边,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,正翻到一页。相册已经很旧了,塑料膜发黄发脆,有些照片的边缘都翘起来了。

她没发现我在门口。她的手在那张照片上摩挲了一下,动作很轻很慢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我眯着眼看过去,认出了那张照片——那是很多年前拍的,照片上有三个人,我妈,我爸,还有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子,那是姑姑。三个人站在老屋门口,都笑着,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一点皱纹。

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。我爸还没生病,姑姑还没嫁人,我妈还没变成现在这样倔强又孤单的模样。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隔阂,没有算计,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。那时候只是一家人,简简单单的一家人。

我妈的拇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,最后轻轻地翻了过去。

我悄悄退开,回到自己的屋里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窗外虫声唧唧,远处有人家还亮着灯,灯光透过院子里的枣树,影影绰绰地晃在窗户上。我想起白天姑姑哭的样子,想起我妈蹲在鸡窝前面给鸡喂药的样子,想起那本旧相册里发黄的照片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同事发来的消息:“你妈怎么样?还好吧?”

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回了个“还行”。

还行是什么意思呢?大概就是不好不坏,一切都还在继续的意思吧。

第二天一早,我被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吵醒了。看了下手机,才五点半。我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,看见我妈和张婶站在鸡窝前面说话,两个人的神情都不太对。

“又出了好几摊稀的。”张婶指着鸡窝前面的地面说,“我看这情况不太对,昨天明明好多了的,怎么又反复了?”

我妈蹲下去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那只芦花鸡,脸色变了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扶住了旁边的枣树,声音有点抖:“这只鸡,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
我走过去,看见那只芦花鸡侧躺在鸡窝角落里,眼睛半睁着,鸡冠子发紫,肚子一起一伏的,呼吸促。旁边还有两只鸡也没精打采的,缩在角落里,地上的鸡粪稀稀拉拉的。

“要不我赶紧去镇上买点药?”我说。

“土霉素不管用了。”我妈的声音很低,“得上兽医站看看。”

张婶在旁边搭腔:“对了,村东头老周家的儿子不是在兽医站上班吗?叫他来看看呗,总比咱们瞎折腾强。”

我妈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张婶风风火火地去了,我和我妈蹲在鸡窝前面,谁也没说话。晨光从院墙外面漫进来,照在鸡窝顶上的石棉瓦上,露水还没干,亮晶晶的。空气里有股子鸡粪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,说不上好闻,但我从小闻到大的,习惯了。

我妈忽然开口了:“你爸走的那年,也是这个季节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我妈很少主动提我爸,尤其是在这种毫无预兆的时候。

“那年夏天也是热得不行,”她说着,眼睛没看别处,就盯着那只芦花鸡,“你爸住在县医院里,我每天骑自行车来回跑,三十多里路,一天一趟。有天路过你姑姑家门口,我想进去歇歇脚,喝口水。你姑姑在家,看见我来了,倒了杯水,然后说你爸这病怕是治不好了,别白花钱了。”

她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
“我没喝那杯水,转身就走了。那年你爸又多活了八个月。”

我第一次听我妈说这件事。之前我只知道我爸生病的时候,姑姑家好像出了什么状况,两家走得不太近。但我妈从来不讲具体的事,我也没问过。现在她忽然说出来,我才明白那些年的恩怨,原来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
“妈,”我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不说这个了。”我妈把手松开,站起来,“张婶快回来了,我把水烧上,给人家泡杯茶。”

她转身往厨房走,步子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但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,好像髋关节不太舒服。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身体哪里不舒服,我也没问过。我们母子之间,从来不是那种会互相嘘寒问暖的关系。这么多年了,有什么都憋着,憋着憋着就成了习惯。

过了一会儿,村东头老周家的儿子周磊来了。他三十出头,在镇上的兽医站上班,穿着白大褂,拎着个医药箱,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。他蹲在鸡窝前面看了一圈,把几只病鸡都抓出来检查了一遍,掰开鸡嘴看了看,又翻了翻鸡冠和鸡爪。

“婶子,这鸡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”周磊问。

我妈犹豫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,但她没理会,还是说了:“喂了过期的钙片。”

周磊皱了皱眉:“钙片本身问题不大,但过期的辅料可能会变质,鸡的肠胃跟人不一样,消化不了的。现在看症状是肠道感染,得用点抗生素。我开点药,兑水里给它们喝,按时按量,过两天应该能好。”

我妈连连点头。周磊从医药箱里拿出几包药,交代了用法用量,又说了一句:“婶子,下回别喂了,鸡吃坏了不划算。”

“不喂了不喂了。”我妈说,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
周磊走的时候我妈非要塞给他一兜鸡蛋,推来推去推了半天,最后还是收了。我妈把那几包药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的条案上,戴起老花镜看了半天说明——虽然她不认识几个字,但还是要看,看完了再让我念一遍给她听。

药兑进水里,鸡们喝了,到了下午精神头确实好了些。我妈松了口气,坐在枣树底下纳凉,手里剥着毛豆,嘴里哼着歌。哼的是《小城故事》,邓丽君的,调子有点跑,但听着还挺自在。
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。可我低估了我妈的脾气,也低估了村里人传闲话的本事。

下午四点多,我妈手机响了。这回她看了一眼,接了。

“喂。”

电话那头是姑姑的声音,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火气,像炸开的油锅,噼里啪啦的:“嫂子,你到底要怎么样?我都说了钙片的事是我不对,你还想咋的?你找村长老李家来评理是啥意思?我丢人丢得还不够?”

我妈愣了一下,随即声音也拔高了:“你说什么?我什么时候找村长了?”

“你还装?李叔老婆刚才来找我了,说你在村长面前哭诉,说我拿过期的药想害死你的鸡!我的天爷,几瓶钙片,至于闹到村长那儿去吗?”

我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告诉你,我没找过任何村长!你爱信不信!”

“你没找?那村长老婆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我怎么知道!你问她去!”

“好好好,你不承认是吧?”姑姑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低到几乎听不清,但那种压抑的愤怒比高声叫嚷更吓人,“嫂子,我跟你实话实说,当年你在我家喝的那杯水,我没下毒。我没你想的那么坏。你要是觉得我这人不行,以后咱们少来往就是了。从今往后,咱俩就当不认识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妈握着手机站在堂屋中间,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过了几秒,她把手机摔到了八仙桌上,手机滑出去老远,差点掉地上,被我一把接住了。

“我没找村长。”我妈转过头看着我,眼眶红了,声音发哽,“我真的没找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。她觉得全世界都不信她,都觉得是她挑事。可我信不信,在那个瞬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因为我再信她,也挡不住那些闲话,也挡不住姑姑那边传来的怒气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妈一直没怎么说话。她坐在我对面,筷子夹起来又放下,喝了两口粥,就搁碗了。我给她夹了块排骨,她看了一眼,没动。

“妈,吃点东西。”

“不饿。”她说。过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你姑说以后不来往了。”

我说:“吵架的时候说的话,不能当真。”

我妈摇了摇头:“你姑这个人,说话算话的。”

她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把碗收了,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洗。水流声很大,盖住了其他的声音。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,后脖颈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,是个肉痣,从小就有。以前我总爱摸那个肉痣,觉得好玩。现在看着它,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,快到来不及跟这些细碎的日常好好告别。

洗完碗,我妈擦了手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。我打开一看,是剩下的那瓶钙片,瓶子上的标签她用小刀刮过了,但没刮干净,还能看到一些字。

“帮我把这个扔了吧。”她说。

“扔了?你不留着喂鸡了?”

我妈瞪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气,但更多的是倦。她说:“不喂了。鸡也吃够了。”

我拿着那瓶钙片走到院子外面的垃圾池边,站了一会儿。瓶子上的说明还隐约可辨,什么碳酸钙、维生素D3之类的,全是些我看不懂的名词。一个多月后过期,一瓶几百块钱,漂洋过海从国外来到这个不起眼的农村,最后落进一个脏兮兮的垃圾池里。

挺荒诞的。

我把瓶子扔进了垃圾池,拍了拍手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听见我妈在电话里跟谁说话,声音不大,但语气挺着急的。

“真的啊?什么时候的事……那现在人呢?在县医院?好好好,我明天一早就过去看看。”

我推门进去,我妈挂了电话,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复杂了。有惊讶,有着急,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愧疚,又像是心疼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“你姑摔了。”我妈说,“下午在菜地里摔的,腿摔骨折了,送到县医院去了。”

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枣树上知了的叫声,一浪一浪的,没完没了。我妈站在八仙桌旁边,手里攥着手机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晚风从院门外面灌进来,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摆动,一件碎花短袖,一件灰色长裤,空空荡荡的,像两个没人穿的人站在那里。

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,她站在那里看着手机,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
有些话永远说不出口,有些道歉永远来不及。生活就这样,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过来,不给你喘息的机会。

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年,我妈每天骑车三十里去县医院,路过姑姑家门口从不进去。后来又想起那张老照片,三个人站在老屋门口,笑得很年轻。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生活会把他们带到哪里,不知道那些说不出口的伤害会在身体里长成什么样的瘤。

我妈终于抬起头来,看了我一眼:“明天一早你陪我去县医院。”

不是商量的语气,是陈述句。我点了点头。

她转身进了东屋,门关上了。

我站在原地,听着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忽然觉得这钟声像某种倒计时,数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,还没和解的怨,还没拥抱的人。

时间不等人,它连吵架的时间都不给。

那晚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我妈蹲在鸡窝前面喂鸡的样子,想姑姑抹着眼泪说我好心当了驴肝肺的样子,想那瓶钙片躺在垃圾池里的样子。这些画面交错重叠,最后都变成了那张老照片里三个人的笑脸。

手机亮了,同事又发消息来问什么时候回去。

我打了几个字:“再晚两天。”

想了想又删掉了,重新打了一行:“我妈需要我。”

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,翻身对着窗户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枣树的叶子上,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。院角的鸡窝里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咕咕声,像是鸡们在说梦话。一切都那么安静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
明天要去县医院,要去看姑姑。我妈会说什么?姑姑会说什么?她们会不会又吵起来?还是干脆谁也不理谁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这个夏天还很长,而我们家的事,好像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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