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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点生活|端午香如故
发布于 2026-06-18 22:42:04 作者: 霜雅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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粽子飘香的端午节,我忽然想起了父亲,想起他蹚着露水割回来的那几枝菖蒲剑和艾草。父母已过世多年,母亲先走,她走时还那么年轻,四十出头,头发乌黑,一根白发也找不见。父亲又独自撑了三十多年,十六年前也终于走了。可那露水打湿他裤脚的声音,细细碎碎的,好像还在耳边响着。
那时,一间矮屋,薄墙青瓦,进门便是水缸和灶台,灶台左侧紧挨着吃饭的圆桌,圆桌边便是一张挂了夏布帐子的老式眠床。天台人唤作“水缸屋灶连眠床”,一家人的吃喝睡,都在这一间屋里。矮屋低低的,父亲进门得微微低一下头。可就是这样一间转不开身的矮屋,端午那天,却是最让我们心安的地方。
端午那天,父亲便早早推门出去了。我迷迷糊糊听见他换雨鞋的声音,母亲从灶台边探出身,轻声嘱咐:“草深的地方别去,有蛇。”父亲嗯了一声,沉沉的,像石头落进井里。等他回来,裤脚已湿透了,贴在小腿上,走一步便扑嗒一声。那声音里带着晨露的清冽,从门口一路响到水缸边。他手里捏着两把草木,艾叶的背面绒绒灰白,像覆了一层薄霜,正面郁郁的青,菖蒲叶长而挺直,如一柄柄出鞘的青锋剑。父亲蹲在门槛边,手指粗大,骨节突出,却灵巧得很,将两三枝艾和几根菖蒲剑并在一处,用浸过水的稻秆一圈圈缠紧。扎好了,他站到门槛上,踮起脚,将那束艾蒲高高悬在门楣上。矮屋的窗棂低,伸手可及,可他还是踮了踮脚,像是这桩事必须用上全身的力气和郑重。
挂好艾蒲,母亲便从灶台边端出一只粗瓷碗。碗底铺着一层明黄的粉末,那是父亲赶集时买回来的雄黄。母亲往碗里斟了小半碗烧酒,用筷子头慢慢搅开,雄黄的粉末在酒里化成一圈一圈的黄晕,空气里浮起一股辛辣的气味。她转身从门楣新挂的艾束上,轻轻折下一小枝艾叶,探进碗中,蘸满了雄黄酒,便走到墙角边,弯下腰,手腕一扬,一抖,那艾叶上的酒便化作一片细密的酒雾,纷纷扬扬地落在墙根、水缸脚、灶台底。她一笔一笔地蘸,一处一处地洒,每一个墙角、每一条砖缝都不放过。那带着酒气的辛辣味便在矮屋里弥漫开来,和门楣上艾蒲的清香搅在一起,成了我记忆里端午独有的气息。洒完了墙角,母亲碗底还剩一点雄黄酒,她将食指伸进去蘸了蘸,那指头便染上一抹明黄。她蹲下身,先在我们额头上点了一下,凉丝丝的,又在我两边手心各抹了一道,最后撩起我的裤脚,在小腿上画了两个圈。她一边抹一边念叨:“抹了雄黄酒,蛇不咬,蚊不叮。”她的手很轻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擦过皮肤时带着沙沙的暖意。抹完了,她抬头看着我们,眼里充满笑意,忽然把指尖上最后那一点雄黄,轻轻点在了我的鼻尖上。我便笑起来,她也笑了,那笑声在这间逼仄的矮屋里,显得格外动人。
“艾如旗,蒲如剑。”老辈人都这么说。旗,是守护,是风雨里不倒的认路标识。父亲便是那面旗,他沉默寡言,用脊梁撑起这间矮屋的顶。剑,是辟邪,是斩断不祥的决绝。母亲便是那柄剑,她手捏着一枝蘸满雄黄酒的艾叶,把每一寸墙角都洒遍,把每一个孩子都护得严严实实。艾蒲相济,一柔一刚,艾执于手,洒酒去祟,蒲悬于门首,镇宅守家,便是他们用手构筑起的一道藩篱。藩篱外是蛇虫百脚,是饥馑病痛,是这人世间一切的凉薄与无常;藩篱内是安稳,是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的粽子,是母亲手指上那一点明黄,是父亲收工回来端起的那碗热汤。
可这门楣上的艾蒲,这角角落落洒过的雄黄酒,能挡得住蚊虫,却挡不住光阴。
母亲走了。那是三十多年前的秋天,门楣上的艾蒲早已枯黄,碎了一地,父亲一夜白了鬓角,他蹲在门槛上,闷闷地抽着烟盅。第三天夜里,我听见屋里有动静,扒着夏布帐子一看,月光从矮窗漏进来,父亲一个人坐在凳子上,呆呆地看着母亲的遗像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一匹受伤的老牛,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、压抑的呜咽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的哭。
从那以后,端午的艾蒲便是父亲一个人去割、去捆、去挂了。他年年蹚着露水出门,回来一个人蹲在门槛边,仔仔细细地捆好,捆得比从前更紧更密。那碗雄黄酒,他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调,可他终究调不好,总是太稠或太稀,有一次还把酒洒了一地。他蹲在地上擦,擦着擦着便不动了,就那么蹲着,头埋在膝盖里,好半天没有声响。后来他年年还是调,慢慢地也调得像样了。他也学着母亲,折一小枝艾叶,蘸了酒,弯下腰,对着墙角轻轻挥洒。那身影和母亲当年一模一样,只是动作缓了,有时候蘸多了,酒顺着艾叶滴在鞋面上,他也不擦。有一回刚洒完,直起腰时踉跄了一下,我赶紧去扶,他却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妈挥洒得比我好,动作也好看,我这笨手笨脚的。”声音平平淡淡,可说完便仰着头,对着门楣上那束艾蒲,站了很久。
十六年前,父亲也走了。我回到矮屋,门楣上去年挂的艾蒲还在,枯成了灰褐色,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。墙角还残留着去年雄黄酒的痕迹,淡淡的黄,像褪了色的日子。我站在空荡荡的屋里,水缸还在,灶台还在,眠床还在,只是那个洒雄黄酒的人,那个替我抹额头的人,那个挂艾蒲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父母在的时日,常念叨一句老话:“吃了端午粽,寒衣远远送。”小时候只当是催人换季的俗谚。如今才懂,这话里另有一种决绝,春天所有反复与微凉都过去了,那些沉重如寒衣的记忆,也该折叠收纳,然后轻装上路。
这些年,我一个人去买艾蒲,一个人挂上矮屋的门楣,一个人在清苦的香气里坐到黄昏。有一年端午,我在菜市场看见一个卖雄黄的老人,那粉末黄黄的,和父亲当年买的一模一样。我买了一点回家,学着父母亲的样子,用烧酒调好,折一枝艾叶蘸上雄黄酒,弯下腰,对着墙角轻轻挥洒。那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的时候,我恍惚又看见他们站在那里,端着那只粗瓷碗,回头对我笑了一下。
我回身,将那枝艾蒲扶了扶正。清苦的香气幽幽漾开,和雄黄酒残余的气味缠绕在一起。这大约是我与那间矮屋,与那两个人,唯一的、最后的联结了。
旗未倒,剑仍在。只是插旗悬剑的人,已化作远山白云。我独自守在这香气里。那句“寒衣远远送”,也终于从父母口中温暖的叮嘱,变成了一场漫长而沉默的、绵绵无绝的送别。
只是今日,粽香满街。我不想送,我想再坐一会儿。艾蒲的清香从门楣上垂落,像一双双看不见的手,轻轻拢着我。恍惚之间,那扇矮门又要推开,父亲低头进来,裤脚上沾着露,母亲从灶台边转过身,端着一碗雄黄酒,冲我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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